过年(2 / 2)

是老幺廖经世唯一的孩子,那自然是爱屋及乌,疼爱得不得了。

一家人许多年没有这样齐整地坐在一起,她阿嫲兴致很好,一桩接一桩地往外讲。说沉确小时候嘴馋,藏起来的糖总能被她找到,说她胆子大,什么虫鱼鸟兽都敢往家里捉,说着说着,又想起一件好玩的小事,笑道:“她以前还捉过一只刺猬回来,拿个红盆扣住,当宝一样养。还起了名,叫什么来着?”

沉确正低头剥一只虾,闻言笑了一下。

“毛球。”

“对,毛球,”阿嫲拍了一下腿,“她第二日起身,发现不见了,满屋子找,怎么劝都不听。”

满桌人都笑起来。

沉确也弯着嘴角。她还记得那只倒扣在地上的红盆,记得压在盆顶的石头。阿嫲当年告诉她,刺猬是地仙,会打洞,有仙术,大约是夜里自己跑回山上去了。

现在想想,肯定是哄她的傻话,怕她真的因为刺猬跑了而伤心。沉确低头笑笑。

二叔端着酒杯坐在对面,听到这里,也笑:“这件事说来也巧。那时候我不是病了一场?有人讲刺猬补气,正愁不知道去哪里弄,她就捡了一只回来。”

桌上又是一阵笑。

“你说巧不巧?”二叔看着沉确,仍是小时候逗她的口吻。又因为喝完了半瓶,早已是满面红光,笑起来时,眼睛都有些眯缝。

“后来拿去炖了汤,我那场病还真好得快些。”

沉确怔住了。

“什么?”

满桌的话,她阿嫲一时没听清。

沉确缓缓转过头,愣愣地又问了一遍:“毛、毛球,那时候不是说,它会打洞,晚上自己跑了吗?”

阿嫲笑起来:“你那时那么细,若是告诉你拿去炖了,还不知要哭成什么样。”

屋里很热闹。

酒楼的包厢里,电视上还放着节目,桌上的饭菜满满当当,白气从边缘一缕一缕地冒出来。有人起身添酒,有人招呼她多吃菜,阿嫲还在笑,说她那时找不到刺猬,险些把院子都翻过来。

沉确仍呆坐在那里。

手里的半只虾已经凉了。满桌的热闹就在眼前,沉确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冬日清晨。天蒙蒙亮,院子里冷清而潮湿。她起了个大早,看见红盆还好好扣在地上,压在上面的石头也没有动,里面却空了。所以她趴在地上找了很久很久,最后还大哭了一场。

原来如此,原来是这样……

满桌人很快又说起别的。

二叔问她在上海的工作,阿爷招呼大家饮汤。笑声此起彼伏,碗筷碰在一起,清脆而热闹。

沉确坐在那里,已经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