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造化(1 / 4)
造化
偏僻屋舍的房门再次开启,青布遮掩的马车轱辘辘缓缓驶出;张居正正襟危坐,神色肃然,看着对面的杨先生兴致盎然,饶有趣味地翻动一本小册子——虽然基本敲定了圣人招聘的意向,但也要请对方试一试身手;所以杨易翻箱倒柜,拿走了李卓吾先生近日的几本著作;不过,他感兴趣的并不是儒学的什么全新发扬、对于经纶的精妙剖析,而是李先生近日以来闲极无聊,随手批阅注释的几本话本小说。
没错,杨易之所以挑中李贽,除了能力立场无可挑剔之外,还因为他堪称当世稀有的广泛爱好——卓吾先生对于小说戏曲及各样市井杂艺,堪称无一不精,无一不好,多年来潜心钻研各种话本,亲手订正,去粗取精,删繁就简,为大明通俗文学的发展,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;到现在,如《三国》、《水浒》等煌煌巨著,市场上卖得最好的本子,都是经过李卓吾先生订正批评的本子,这就是金杯银杯,不如市场口碑;大家用钱投票,公认李先生审美高绝,最能把握市民口味。
这样的审美能力,怎么能不恰当应用呢?杨易就打算加紧办理,将李先生这几本批阅的话本从速印刷,与下一批军火一起运到浙江,供朱四培训士兵所有;小说戏曲,百无禁忌,可以最大限度地唤起士兵的兴趣,而对于意识形态潜移默化的影响,也就随着阅读与讲解,心照不宣的扩散于众人之中了。
当然,小说也是要有选择的。说书人精心挑选,选的就是一本聊岳飞抗金的话本——抵御外侮,捍卫家国,当然很契合现在抗倭的主旨;但话本里岳飞打着打着,可是莫名其妙把自己送上了风波亭;由此可见,对外胜利固然重要,但胜利之后预防背刺同样重要;更何况我大明也有先例,同样惨痛深刻——实际上,李卓吾点评这本小说,很大可能就是借着醋包自己的饺子;他在小说夹页中,就特意把岳鹏举所有的称呼,都换成了“岳少保”、“西湖边少保”,也不管具体是个什么时期,也不管这称呼到底违不违和。
——李卓吾当然是不会蠢到犯这种低级错误的,但他到底又指的是哪个少保呢?
“好书!”杨易以专业的目光扫完大纲,不觉出口赞叹:“好书啊!比《奉天靖难记》还要好啊!”
张居正嘴角抽了一抽。
所谓《奉天靖难记》,是永乐末年莫名流出的一本无名氏著作,其主旨就是竭力论证太宗皇帝靖难清君侧之绝对合法性,并全力抨击建文君臣——按理说也就是一部正常的逢迎之作;但也不知是作者用力过猛,还是蓄意为之,文章对于建文帝的诽谤,生猛到了一种非常令人难绷的程度;书中长篇大论,描述了建文帝如何服用春·药,欲火攻心,灵堂开趴,四处淫虐;甚至连宫中养的母猪母羊,都惨遭荼毒;据说淫·荡之至,甚至在孝慈高皇后的画像前大汗淋漓,不知天地为何物!
如此细细描绘,仿佛黄·书,可以说是效力拔群,一黑就黑了三个皇帝——建文帝是不用多说了,老朱教孙子教出这么个畜生,下去估计也没有颜面见马皇后;至于永乐……你侄子喜欢搞兽·交,难道你很光荣?你们朱家怕不是多少沾点变态吧?!
总之,因为用力实在太猛,导致吹捧的正主自己都有些遭不住;到宣德年间,蛐蛐天子干脆一道圣旨,把《奉天靖难记》禁毁了事——其实也禁不完,但总算眼不见心不烦;只不过赫赫威名,从此也永留史册,再不可抹去。以至于张居正一听到《奉天靖难》,下意识都有点应激——这本书一黑黑了三个皇帝,那么说书人以此做比,又是什么意思?
李卓吾先生的书籍,没有劲爆到这个地步吧?
说书人合上话本,心满意足;左顾右盼,洋洋得意;显然,对于这次谈判,他还是很高兴的:
“李先生确实不错;良才美质,果然难得。当然啦,他的理论还欠缺一点打磨,需要后续实践检验……”
“检验?”张居正微微打了个哆嗦,终于忍耐不住:“打磨?”
毫无疑问,这是他现在最恐怖、最害怕的事情了;李贽的思想本来就已经相当激进、相当危险;要是再被说书人打磨打磨,那么激进之间,彼此共振,效果又会如何?这是张居正所绝不能想象的!
“差不多吧……等等,我倒有些忘记了,这位李卓吾先生到底是什么学派的来着?”
“心学。”张居正略一迟疑,低声开口:“他是泰州心学的门人,与何心隐等名士交好。”
“喔,心学。”说书人道:“那张学士对心学怎么看呢?”
张叔大有些沉默;这就是他百般为难,一直都没有公开评价李卓吾的缘由了;因为他本人对心学的后继者是,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反感的——不是反感祖师王阳明本人,而是反感如今以心学而名震天下的诸位“高士”。
譬如说,李卓吾交好的这位何心隐,虽尔仅仅是一届布衣之身,但声望之高明隆重,恐怕不在当世任何重臣以下;每每出行讲学,都是前呼后拥,万人空巷;千百士子骈足而立,侧耳而听,其一唱百应,真有领袖群伦,啸聚当世的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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